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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了大人们谈了什幺国家大事,只记得我的第一口罗宋汤……

我忘了大人们谈了什幺国家大事,只记得我的第一口罗宋汤……

心血来潮学俄文,因缘际会去俄国,以俄文访问过前苏联主席、史达林曾孙与乔治亚前总统等等大人物,目前在似远实近的中国失土俄国领土海参崴工作,希望能将「俄行俄状」的人我生活化为文字分享给读者。

看过脍炙人口的日本漫画《深夜食堂》吗?记得第40夜,就跟俄国菜有关。那是一道叫做ビーフストロガノフ的菜,根据辽宁人民出版社《新俄汉辞典》的辞条翻译是「小块焖牛肉」(Beef Stroganoff or Beef Stroganov/бефстроганов),不过这道深夜食堂老闆应顾客要求端上桌的俄国菜,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真正对俄国菜的印象,起源于一碗汤。

记得自小爱吃牛肉的我,在六岁时的一个週日下午,跟着父亲去应酬,在客人未到之时,由于耳闻邻桌饮食间的杯觥交错,加上目睹餐点的色香俱全,让我感到饥肠辘辘,于是我跟父亲说我好饿,为了安抚我的不耐,他叫侍者送上菜单,但又怕我等等回家吃不下晚餐,所以要我点碗汤,我就直接说我要「牛肉汤」。

后来,侍者送上了一碗飘着浓厚蕃茄味,吃起来酸中带甜的赭红色牛肉汤,不同于以往家中熬煮清炖,或红烧牛肉的口感,特殊的滋味完全对了我的脾胃与口舌,于是我就乖乖地坐着一边听大人谈话,一边品嚐我的好汤。

等到客人走了,父亲也结好帐了,我却提出了另一个要求:「爸爸,汤好好喝喔!我还想再喝一碗。」爱子的他,只好再为我叫一碗牛肉汤,这时我却听到侍者说:「先生的意思是要再加点一碗刚才的『罗宋汤』吗?」从此这三个字如雷贯耳,烙印心版。

回家之后,爸爸自然把我下午喝了两碗汤的事当成笑谈。
我就很爱现地告诉大家说:「我喝的是很好喝的罗宋汤喔!」,
外婆突然说:「喔!难怪你爱喝,因为是牛肉汤!」
我好奇问她:「奶奶(我叫她奶奶),妳怎幺知道是牛肉汤?」
谙上海话的外婆说:「罗宋汤是上海话呀,『俄国大鼻子』的食物嘛,以前在上海常吃得到喔。」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当年洋泾滨的英语,导致「RUSSIAN」变成「罗宋」,在列宁的共产党领导十月革命成功之后,成千上万的俄国贵族携家带眷的逃难到上海,他们除了带来可观的财富,也把自己的生活习惯,饮食文化一併带到中国,而这些俄国人(Russian)嗜饮的汤,也就被称为「罗宋」了,谢天谢地的是,还好不是罗剎吧。

事隔多年,在台湾我喝到愈来愈多的罗宋汤,但是第一碗罗宋汤给我的印象是如此之深,所以,我决定到莫斯科读书后,所吃的第一餐,所点的第一道菜,一定要是罗宋汤。

根据在政大的俄文课本《Russian for beginners》所学,罗宋汤的俄文叫「Борщ」(Borscht),再翻翻前面提到的《新俄汉辞典》,原来这种汤是用「甜菜、白菜以及各种调料,所做成的『红甜菜汤』、『大菜汤』」。不过,印象中在来到俄国之前,我从来没吃过甜菜呀!而且,怎幺字典中也完全没有提到让我难忘的牛肉呢?

原来,上海有句俗话叫「一百个上海人能煮出一百种罗宋汤」。因为,首先在上海很难寻觅到生长在温带的主原料甜菜,没有这种红色的植物,汤就不可能熬煮成赭红色,不是赭红色,就不能称为罗宋汤。于是,聪明的上海师傅就以番茄酱代替甜菜,并且捨弃俄国人一定要在汤中所添加的酸奶油(Smetana),改变它的风味,而这碗来自俄国的名汤,在洋人满街的租界上了餐桌的同时,也传遍大街小巷,可以说每个人的家中都有一道符合自家口味的「家庭派罗宋汤」,里面的原料除了让汤变成赭红色的番茄酱之外,其他的就全凭自己喜好与财力添加进去。

第一碗俄国罗宋汤是在莫斯科大学的学生食堂。当第一口罗宋汤舀在勺中送入口后,喝起来甜甜酸酸,汤里也没有肉之外,除了赭红色依旧,我还是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叫错汤点错菜了。

后来俄国朋友告诉我,「俄国人也有许多自己的独门罗宋汤做法,要加猪肉,或是鸡肉,悉听尊便,全凭喜好,而学校食堂的,算是『社会主义版的罗宋汤』(意味着不好喝)吧!」

罗宋汤的历史悠久,根据记载,在西元八、九世纪的「基辅罗斯」初期,早期的罗宋汤已经出现在斯拉夫人的餐桌上了。因此,不要说上海人对罗宋汤各自有各自的烹饪之道,千百年来,从俄国人的厨房中端出来罗宋汤,也是家家有异,户户不同,可以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角落,留给那碗妈妈的罗宋汤,那是出了家门就吃不到的口味。

于是,我开始到哪里都点罗宋汤来喝。最简单的素食版里面只有切碎的包心菜叶、洋葱、胡萝蔔丝以及青豆与马铃薯,讲究点的可能再加上一片月桂叶,如此是一碗罗宋汤;以牛肝菌、牛肩胛肉等昂贵食材熬煮的高汤版罗宋汤,一样还是一碗罗宋汤,甚至在夏天里还喝得到清凉版的罗宋汤(Svekolnik)呢!回首在台湾时所喝到的罗宋汤不要说跟俄国罗宋汤口味大相逕庭,就算跟上海的相比,只怕也有所不同吧,当然与外婆当年还是富家小姐时在十里洋场喝到的,肯定也有极大的区别。

想想有趣,自己与俄国的第一次接触,就始于当时这个六岁小男孩爱喝牛肉汤。儘管如今我几乎以素食为主,那天下午父亲与朋友讲了些什幺国家大事,更如清风过耳,不复记忆,只有那碗汤的美味与它的大名,以及与父亲相处的午后时光至今让我难忘。

如果你也来到了俄罗斯,点一碗罗宋汤吧,通常不会让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