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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8年级生看新加坡:不是高薪的代名词,而是一群「怕输」者的

台湾8年级生看新加坡:不是高薪的代名词,而是一群「怕输」者的

3月18日晚间10点出头,手机萤幕陆续跳出新闻快讯:李光耀辞世,享寿91岁。愣了一下,脑中首先浮现的是高楼林立的商业中心、再来是想到就汗毛直竖的鞭刑,最后是身边一个个跑去新加坡工作的朋友,以及他们那让人惊豔的3倍高薪水。

然而光用「繁荣」、「守法」、「高薪」六个字就能总结李光耀的一生,我一个台湾8年级生,既不活在战后建国的年代、又不是新加坡人,为什幺要在21世纪的现在,认识李光耀?

正当我在思索的同时,手机上的新闻快讯又迅速更正李光耀辞世是个大乌龙,新加坡总理公署发表声明,李光耀还活着,但是remainscritically ill。从这一晚开始,全世界似乎都警觉到该为强人的告别,做点準备了。

新加坡是否是一个值得学习的好国家?

隔天中午,总编辑办公室里掀起一番论战,一派的人认为新加坡虽然繁荣,但牺牲民主所换来的经济繁荣,不是个值得学习的好国家,甚至怀疑没有李光耀的新加坡,还能续强吗?

曾待过新加坡的数位内容总编辑王之杰说:「以前我在新加坡的房东跟我说『在新加坡可以死掉,不能生病』,底层民众其实有很多不满的声音没有被听到,李光耀之后的新加坡,根本看不到有向上的力量。」

然而另一派的人却认为,李光耀所建立的不是政治明星才能领导的国家,而是一套就算没有强人,也能让新加坡持续运作、保持竞争力的稳固体系,这正是台湾最需要借镜的地方。

在一来一往的辩论中,我突然想起前一晚跟《干嘛羡慕新加坡》一书作者梁展嘉在电话中聊到,他为了孩子的教育,今年将举家搬回台湾,作为一个周遭朋友纷纷往新加坡出走的八年级生,我很震惊到底是什幺样的压力,让一个已经位居上层的菁英家庭,愿意放弃10年积累回到留不住人才的台湾?他沈默了一下,最后告诉我:「多元与自由。」

第二天,我们飞往新加坡,当天晚上,第一代新加坡人代表:老卢,就给我震撼教育了一番。

年近70的老卢,是日军撤退后的战后世代,新加坡能从小渔村跻身经济强国,这一辈的奉献功不可没。谈起新加坡今日成就,老卢很坚定的跟我说:「亚洲我个人认为始终不能民主,所以这一点李光耀也很坚持。新加坡是一个弹丸小岛,我们连水都没有,百分之一百的吃的都是进口的,你可以乱吗?」

採访结束后,老卢还意犹未尽掏出袋子里的几百页的砖块书说:「我今天还特别带李光耀图文集要给你们看,李光耀的每一本书我都有买,这里还有一篇我觉得写最好的新闻报导。」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翻阅着,如数家珍地谈起他偶像李光耀的丰功伟业。当晚,我在第一代新加坡人身上,看到对一个国家的绝对效忠。

新加坡式的自我认同:Singlish

1965年新加坡独立后要决定官方语言,李光耀衡量国际情势后,决定要选择英文,原因是「这是最实用的语言」,要和世界主流的国家做生意,就要能跟他们沟通。

「我看他(李光耀)一生都很怕给主流的世界边缘。」南洋理工大学传播学院助理教授廖继权谈起自己小时候的母语其实是粤语,但进入学校之后,莫名其妙自己的母语变成髒话,在公共场合还有警察会看谁在讲方言。

我很好奇这样的民族是否会有自我认同的困扰?廖继权说:「老一辈的新加坡人,读英校的觉得自己是英国人、念华校的认为自己是中国人,而我现在教的学生觉得自己是新加坡人,你可以观察我们的英文其实不是标準英文,我们心底想的是中文的逻辑,嘴巴讲出来是英文罢了。」

他举了一个例子,假如我们要说「你不要这样子」,新加坡式英文会变成「you don』t be likethat」,欧美国家的人当然听不懂,但怪里怪气的Singalish,就型塑了当代新加坡人的自我认同。

年轻世代:为什幺我们没有话语权?

我也和年轻朋友W共进晚餐,好在有和他的这一顿饭,让我确定全天下的掌权者都有「与民意脱节」通病,就算是在新加坡也仍然如此。

W举例,政府说要给官员很多钱他们才不会变坏,但之前有人问为什幺当兵薪水这幺少?议员说你对国家的贡献不是用金钱衡量的,过后有人在网路上写说,一个议员的月薪是1.5万(新加坡币,摺合新台币约34.6万),为什幺你是用金钱衡量,我们不是用金钱衡量?

W还提到,之前有人提议要扣议员的薪金,有一个议员竟然发言说我们议员要跟大企业讲话,如果我们的薪金没到一定程度,他们会看不起我们,结果我们这些老百姓心想我跟你讲话,我薪水比你少,你会不会看不起我?(新闻)

此外,话语权的控管,也是年轻世代最不满的一环,W说新加坡不是没有反对党,但奇怪的是反对党进入议会之后完全没有声音,到底是他们不太发言了,还是媒体根本没有报?

2011年的时候新加坡要选总统,当时只有一个是执政党派出来的,有一天海峡时报头条新闻,有个小孩子在公园忽然昏倒,恰巧被当时要竞选的现任总统看到,又刚好有记者在这边看到而报导,W不可思议的说:「天下怎幺有这幺巧的事?你要有3个巧合才有可能耶!」(新闻)

最后我问他,同样都不爽现在的政府,你们会羡慕台湾的太阳花学运吗?朋友瞪大眼睛:「怎幺可能?你连试都没试就先被抓走。」顿了顿又说:「我们会觉得别人去抗议很好,但不要是我就好了。」我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般,经济和政治二选一,你要温饱的生活而限缩的自由?还是人人都享有话语权却不够有效率的社会?我没有解答,我想新加坡愤怒的青年们也没有。

新加坡为什幺人才涌现?因为他们Kia Su(怕输)

我和台湾出生、9年前来到新加坡当医生的L聊人才问题,我问他:「你觉得新加坡人比台湾人有优势的地方在哪?」他想都不想就说:「英文。」但他又谈到,过去在澳洲读书的时候,当所有海外华人的英文都差不多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新加坡人比你厉害多少。

L也观察到新加坡人骨子里嵌有「怕输」(KiaSu)的因子,可能从小学就不断分流的菁英教育有关。他举例老师如果今天发奖品给一些学生,其他学生也许不需要这个奖品,但每个人拼了命都要抢到,就怕自己是落后的一个。

再会了,一代强人

3月23日7点初,一睁开眼看到手机快讯,李光耀3:18病逝,迅速连上新加坡总理公署网站确认消息属实。虽然有了5天前乌龙模拟测验,这一刻我还是难以置信,转开电视,李显龙以三种语言公开对外界发表追思,各台陆续以黑白纪录片述说李光耀的一生。

坐落在闹区的李光耀集选区丹戎巴葛服务处,一位大婶眼角微泛泪光,诉说着他们那个年代的美好,她告诉我週三清早就要排队瞻仰李光耀的灵柩,我随口问道:「民众瞻仰不是开放到週六吗?」大婶瞬间瞪大眼睛:「因为KiaSu(怕输)啊!晚到就会晚看到李光耀啰!」我从未像这一刻这幺肯定李光耀的菁英政策,让大婶要瞻仰遗容都怕抢输其他人。

3月25日清晨,我决定当一日KiaSu的新加坡人,一早就奔往国会大楼,2个小时又40分钟过后,我终于排进国会大楼里,李光耀的灵柩上铺着红白相间的新加坡国旗,白花缀满了相框,照片里的他眼神依旧锐利,似乎在审视他的子民是否精进。

「Bow!」礼仪官一声令下,我跟着大家一起弯腰,那一刻,6六天来所有受访者的脸庞重叠在一起,我心底终于踏实,新加坡对我来说不再是高薪的代名词,而是「怕输」者交织在一起的现实世界。

总编辑曾问我:「你一个台湾的八年级生,为什幺要认识李光耀?」我想了想回答:「因为那里有我未来要竞争的对手,我必须知道李光耀是如何影响他们的样貌?为什幺这群菁英可以接受一个不经审判,就把人抓起来的政府?在新加坡独立50週年的现在,我想要知道没有强人的新加坡,会继续前进,还是后退。」

我不禁想像,如果我生活在新加坡,可能受到最好的菁英教育、不必担心买不了房子,毕业后还有份被称作「高薪」的工作,但我终将失去冒险的勇气,而一个连输都不敢承担的人,我很怀疑如何享受挫折,勇敢定义自己心目中的赢?而我也永远都不会、也不敢尝试被规定的自由之外,到底还有多少可能。

再抬起头,照片里的李光耀眼神依旧锐利,似乎在审视前来的子民是否精进,走出国会大楼,外头豔阳依旧,再会了,一代强人——李光耀。